那七千来字，他差不多能背下来了。

誊完了，他把高改过的那份原稿锁进了抽屉，把自己誊的那份，送到了项大通那儿。

项大通翻了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多起来了，翻完了，拿手指在稿子上点了点：“小陈，有长进啊。行，我让转过去。”

陈太忠从区长办公室出来，心里一松。

【差了。】

他回地志办拿了包，想着去趟区图书馆。上回借的那几本书该还了，再说，修县志的，总得把县志翻明白了，往后真要动笔，不能让笑话。

他刚下到一楼，还没出大门，就让堵住了。

门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门开着，车旁边站着个胖子，穿一件花衬衫，腆着个肚子，手里夹着根烟，冲他咧着嘴笑。

吕强。他胖了一圈，脸晒得黑红，脖子上的一层一层的，看样子在曲阳没少吃喝。

“哟，陈主任！”吕强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迎上来，“高升了，也不知道招呼兄弟们一声？”

陈太忠脸色不大好看。

“你觉得，我是高升了？”他说，“说话别阳怪气的。”

吕强一愣，紧跟着“哈哈”一笑，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伸手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跟谁装，你还跟我装？”他说，“修县志咋了？修县志也是主任！再说了，以你的能力，想出地，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这话说得陈太忠心里一飘。

飘了一下，他又赶紧压下去了。

【平常心。】

“上车说。”吕强拉开车门，“这儿多眼杂。”

两个钻进了桑塔纳的后座。司机识趣，下了车，蹲到马路牙子上抽烟去了。

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一子皮革味儿跟烟味儿，仪表台上摆着个塑料的招财猫，一只爪子一摇一摇的。

吕强关上车门，脸上的笑收了，压低了嗓子。

“太忠，好事儿啊。”

“啥好事儿？”

“我见着郭晋平了。”

陈太忠眉毛一挑。

“前几天，我去医院看了他一趟。”吕强说，“那天救他，在砖窑那儿，是我那司机开着越野吉普领的路，你知道的。家出了院，我总得去拜会拜会，问个好。”

“他咋说？”

“他客客气气的，谢了我半天。”吕强说，“我也不卑不亢，就说是碰巧，钓鱼碰上的，应该的。别的，一句没提，水泥款的事儿，一个字都没提。”

他顿了顿，咽了唾沫。

“可昨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打电话说啥？”

吕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才开。

“他问我，‘陈太忠，是不是帮你修过路？’”

车里一下子静了。

空调“呼呼”地吹着。

陈太忠没说话。

吕强也没说话，就看着他。

吕强这几天，心里一直在打鼓。

那天救郭晋平，是他的司机领的路，他是在场的。

郭晋平那老东西，在医院里躺着，躺了这么些天，脑子可没躺坏。

他吕强是啥的？

工程公司的总经理让绑了，扔砖窑里，偏偏是他吕强的司机领着去救的。

再往后，任卫星死了，公文包里翻出来两封信，写信的那个陈太忠，跟他吕强又是东临水的老。

郭晋平查一查他的来历，再把那两封信一对，心里那个猜测，大概就坐实了一半：吕强是幕后黑手。

可郭晋平不敢声张。

任卫星死了。

郭晋平不想死。

他在任卫星底下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好不容易才开始当他真正的总经理，他犯不着去捅这个马蜂窝。

所以他只敢打个电话，问一句。

问的是陈太忠，话却打到了吕强这儿。

吕强接了那个电话，一宿没睡着。

那阵子正是扯不清的时候，警察在查，纪委在查，他要是主动凑上去，打个电话，见个面，那不是给家递线索？再说了……

他随便想一想，就知道任卫星那一死，是出自谁的手笔。

咋弄的，他猜不着；是谁弄的，他心里有数。

【心狠手辣。】

［这样的，我躲还来不及，还往枪上撞？］

他躲了。躲到曲阳去了，躲了好些天，手机都关了。

今天要不是郭晋平那个电话，他还不敢来。

“太忠，”吕强舔了舔嘴唇，“你说……这老东西，啥意思？”

陈太忠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