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七千来字。

可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

字字珠玑。

读起来，一句一句的，四平八稳，铿锵有力，有一子劲儿。

【高。】

【这是真高。】

他又从翻了一遍，这回专门看张新华的名字。

他原来写的，张新华的名字，隔两三页冒一回，冒得直白，“在张新华同志的亲自关心下”。

家改过的，张新华的名字少了，统共也就出现了那么几回。

可这几回，回回都在节骨眼上。

开讲街道党工委“高度重视”，后跟着张新华；中间讲到最难的那一关，几家饭店都不肯要，后跟着一句“街道党工委书记张新华同志多次过问”；结尾讲体会，第一条，“领导重视是关键”，底下又是张新华。

若隐若现的，不显山不露水。

可粗粗读完这篇东西的，不管是项大通，还是湖西区的谁，合上稿子，脑子里留下的，准是张书记的印象。

【这才叫写材料。】

［我那一万多字，是在纸上喊；家这七千字，是在纸上……绣花。］

“老书记，”他抬起，“这位高，是哪位？我想登门拜访拜访，当面请教。”

张新华端起茶杯，喝了一，摇了摇。

“家不愿意出。”他说，“你好好消化就是了。”

“老书记……”

“别问了。”

陈太忠不问了。张书记那张脸，笑眯眯的，嘴闭得紧紧的，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心里明白。

【换了我，也不好意思引见。】

［一个，帮另一个改稿子，改得通篇是另一个的好。改的这个，是谁请来的？请来的，名字又在稿子里，回回都在节骨眼上。］

［这事儿，说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稿子揣进怀里，跟张新华道了谢，出来了。

他没回地志办，在街道办门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唐亦萱家的号。

［她书读得多，文字上的事儿，该在行。让她再把把关。］

电话响了五六声，那接了。

“喂？”

“唐姐，我是陈太忠。”

“哦，太忠啊。”唐亦萱的声音不冷不热，“晓艳不在，补习班还没下课。”

“我不找晓艳，我找您。”他说，“我写了个材料，区里让写的，经验总结，想请您帮我看看，把把关。”

那静了一会儿。

“什么材料？”

“下岗工再就业的。”

“官面文章？”

“……算是吧。”

“这种官面文章，不要找我。”唐亦萱说，气一下子冷下来了，“我对这个不通，也不想学。你自己看着办。”

她话里那子厌恶，隔着电话线都听得出来，好比闻见了什么馊东西。

“那……那打扰了。”

“没事。”

电话挂了。

他攥着话筒，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愣了一会儿。

［她对政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她清高，孤傲。蒙通在台上那些年，她是领导夫，可她从来不往那个圈子里凑。

蒙通瘫了，那张网还在，她也懒得去扯一扯。她过她的子，谁也看不上。

］

［蒙晓艳，大概就是她唯一惦记的一个了。］

他把话筒挂上了。

【她答应帮我活动纺织厂那事儿，图的是晓艳。】

【我答应了，试着治治晓艳的脸。那是定金。】

［定金，家收了；事儿，家办了。一码归一码，清清楚楚。别的，家不掺和。］

他从电话亭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捏着那摞稿子，想了想，还能找谁。

倩倩是段卫华的儿，在市委那个环境里泡大的，这种东西，她看得多了。

他手都伸到兜里去摸电话本了，又缩回来了。

【不行。】

［这稿子里，写的是那三十来个工，写的是幻梦城，写的是歌城，写的是我一家一家去跑，跑饭店，跑歌城。］

［倩倩那丫，脑子活，万一她想歪了，以为我在那帮身上弄了什么不净的事儿……］

【那可就说不清了。】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拍了拍怀里的稿子。

【算了。自己誊吧。】

--------------------

他回到地志办，关起门来，誊了整整两天。

一笔一画地誊，誊到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