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道：「说到此处，本县正要问你，这孩子眼下可曾开蒙？」

杜衡面有愧色道：「说来惭愧，卑职一介武夫，本打算传他两手功夫傍身。可细细一想，此子若真是读书的根器，博个功名、挣个正途出身，岂不强似抡刀使、做个厮杀汉？宋时汪洙有诗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卑职是个粗，最慕读书这一脉清贵。只是开蒙的西席还未曾请下，权且教他练字。」

沈嘉谟闻言，欣然道：「廷璋所言，确是正理。你教他武艺防身，是为他眼下，又要他读书上进，是为他终身。能为这孩子计得这般长远，最是难得。待我过几沐休，亲自去考校这孩子。」

杜衡拱手谢道：「老父母这般垂怜，卑职先替孩子谢过。」

一旁典史见二叙毕，便立了文书，载明杜衡代还典债、恒信当原契缴销、田宅归方庆，仍由县衙代管、出息养孤、成丁归还。又出牌，传恒信当的限赴县销契。

沈嘉谟又嘱典史道：「这田宅的出息，一文一厘都登在册上，是孤儿的活命钱，谁也不许染指。」

杜衡起身，又叉手道：「老父母，还有一事动问。姜氏与方元杰那桩，县里打算如何发落？」

沈嘉谟道：「杖责之后，官卖嫁，那方元杰杖责四十，逐出宗族。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本县断不轻饶。」

杜衡叉手道：「如此，卑职代方家姐弟，谢过老父母。」说罢便施一礼。

杜衡见诸事已定，略坐一坐，便起身告辞。出了县衙，见尚早。心想左右无事，便信步往市肆里来。

不觉间，已到一家木器铺前。掌柜认得他，忙迎出来，赔笑往里让。杜衡本是闲步无事，便也不推辞，踱进店去看看。

只见满店无非方桌、条案、两扇拼的月牙桌。杜衡看罢摇，只在空地上连说带比，要打一整张圆形台面，径可四尺有余，搁在方桌上，阖家围坐用饭。

那掌柜直挠。他做了半辈子木器，这般整张圆形台面，别说做过，连听都没听过，只得蹲下身，依着比画，拿炭枝在地上画了又画，问了又问，半晌才道：「大的意思，小的约莫懂了七八分。这物件新鲜，小的先斗胆打个小样，中不中，再请大过目。」

杜衡点道：「使得。你慢慢揣摩，不必着急，打好了，送到府上便是。」掌柜连声应了。

一时代明白，杜衡出了木器铺，又进了一家杂货铺，拣了两色糕点果子，又挑了几样小意儿，拿荷叶、红纸包了，预备带回家去。

才掀帘出了店门，抬眼一望，却见街对面两个，并肩低而行，正低声说些甚么。一个颔下几茎黄须、一双鼠眼，正是户房经承程桐，那一个商贾打扮，却是赵广进。

杜衡心一动。那在茶肆前，他远远望见这二出来，便觉蹊跷，已命宋毅差个妥当的悄悄盯着。不想过了三，又在此处撞个正着。他面上不动声色，提着东西，含笑迎了上去。

程桐先一步瞥见杜衡，见他迎了过来，眼下避无可避，倒也不慌，索拉了赵广进一把，脸上堆起笑，叉手道：「哟，原是杜大，今儿怎的得闲？小的给大见礼。」

赵广进这才看清是杜衡，脸色微微一变，忙也躬身道：「小的见过杜大。」

杜衡还了半礼，笑道：「二位好兴致，这是往哪里去？」

程桐捻着几茎黄须，赔笑道：「回大，赵掌柜来问桩税契上的事，小的同他出来走走，顺道说句话。」

杜衡点了点，目光一转，落在赵广进身上，淡淡道：「赵掌柜，近来做的甚么好买卖？那漕船上的事，可得小心，一个不好，便要翻船。甚么钱赚得，甚么钱烫手，自家心里有个计较。」

赵广进心一突，忙躬身道：「大教训的是，小只做本分买卖，漕船上的事，再不敢沾。」

杜衡也不接话，只含笑看他。他这般笑而不语，最叫发毛。赵广进只觉背上沁出冷汗，忙赔笑道：「大明鉴，小省得。」暗里将程桐的袖子扯了一扯，催他寻个由告退。

程桐这般老吏，何等乖觉，被他一扯，心下便明，却不形于色，只陪笑道：「小的们还要回户房，不敢耽误大采买，这便告退。」说罢拉着赵广进便要走。

杜衡点一笑，道：「请便。」随即忽地想起甚么，道：「程经承，香满楼一案的恩赏，莫忘了差送到衙署，我锦衣卫那班弟兄，还等着开锅呢。」

程桐脚下微微一顿，面上却仍笑着，应道：「小的明白，回衙门便办。」这才同赵广进往衙门去了。

杜衡立在铺前，敛了笑意，望着二背影，沉吟半晌，便径回宅来。

进了宅门，正撞见何余同两个脚夫，在院里搬移箱笼。杜衡唤道：「何余，搬这些做甚么？」

何余连忙放下手里东西，上前回道：「回老爷，命小的雇了两个脚夫，将这些抬到东跨院，说是二位姑娘和远哥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