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冰床的另一侧，银绣剑袍的衣摆垂在冰面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但她按在腰侧剑柄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发颤，指尖陷进缠着银丝的握柄中，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那道明黄色在光丝中攀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点尾焰终于完全脱离了狱龙斩的刀身，被光丝牵引着，没了木偶的底座。

木偶悬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停止了旋转。那道泛红的光丝自行断裂，缩回木偶内部，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余痕。

木偶静静地悬浮在狱龙斩上方，表面的光芒正在一层一层地敛去，从红色重新褪为水蓝，从水蓝消失于无。

它停在那里，男童与童紧紧相拥的廓在冰窟的幽光中清晰分明，像是一对正在沉睡的、相连的旧梦。

甄筱乔第一个动了。

她再次将真气与仙力渡狱龙斩，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将两只手都按在了刀身上。开始探查感知。

狱龙斩内，那来自神族的雷火器纹依旧沉寂地盘踞在刀身各处；整刀核心的龙形廓，虽已黯淡无光，却仍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形态；而那层层囚锁着齑炀残魂的神锁链，也依然牢固如初。

可甄筱乔的真气与仙力在其间往复探查，却再也触不到那一缕熟悉的热意——那承载着涅槃之力的凤羽神力，已经彻底不见踪迹。

而后她抬起，看见那只木偶正悬在狱龙斩上方，表面那层温润的微光还在静静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稳定地呼吸着。

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将手伸向那只木偶。

她不敢碰它，只是将掌心悬在木偶下方半寸处，闭上眼，用自己一丝微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那感觉像是将手伸一池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像是阳世该有的质地，像是隔着薄薄一层旧纱触碰到的。

她在池水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碰到了一个廓------很模糊，像是一个蜷着身子侧躺在水底，气息微弱却均匀，没有挣扎，没有逸散，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啸哥哥魂魄，真的进娃娃里了。

甄筱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她睁开眼，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融化。

如同一块被冻了太久的冰，终于化作了春水。

“成功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微微的、压不住的发颤，“啸哥哥的魂魄......真的进去了。很稳，没有逸散。”

罗若的膝盖一软，整个向后坐了下去，后背抵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起，望着冰窟顶端那一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冰棱，长长久久地呼出了一气。

那气绵长得像是从她踏出碧波潭的那一刻便一直蓄在胸腔里，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出。

凌逸也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木偶，然后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半气。

甄筱乔将木偶从半空中轻轻捧下来，动作极轻，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将木偶放在自己的膝，低看着它，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漆面斑驳的旧木偶，看了很久。

“他好像......在睡觉。”甄筱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嘴角却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正在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浅，却让她那张被冰窟寒气浸透了数月的苍白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暖和的气息。

罗若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甄筱乔近前，也低望向那只木偶。

她的目光落在木偶那对相拥的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真的……像是在睡觉。”

凌逸站在她们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上前。

她看着那对漆面斑驳的木偶，看它们安静地悬在甄筱乔膝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便再也不肯动一下了。

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恢复成平的模样——清冷，逸然，却在袖垂落的那一线弧度里，透出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