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就是这样凄惨。然后鱼怪又尝过了冰锥子从湖中戳出枪戟如林的阵仗，最终变化成一个黑衣小姑娘的模样不断飞奔，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抹脸擦泪，又是躲火龙又是躲冰锥，偶尔还要被一条条闪电打得浑身抽搐几下，痛得直翻白眼。

这一幕幕，陈平安都有些不忍直视，稍稍转移视线，还闭上了一只眼睛。他见过不少凶恶煞为害一方的怪，不管下场如何，刚抛露面那会儿大多一个比一个威风八面，比如鬼蜮谷肤腻城范云萝的辇车，就连那与铜臭城鬼物对峙的怪都有一帮喽啰帮它扛着一块大木板，陈平安还真没见过眼前这么下场凄凉的可怜虫。

湖边众看着湖上场景，喝彩不断，那些个顽劣孩子也躲在各自长辈身边，除了一开始大鱼跳出湖面张嘴吃的模样有些吓，现在倒是都没怎么怕了。宝相国一带，最大的热闹就是仙师捉妖，只要瞧见了，比过年还喜庆。

当尽量离湖面八卦阵法一尺高度的黑衣小姑娘飞奔闯巽卦当中，一根粗如水井的圆木立即砸下。她来不及躲避，吸一气，双手举过顶，死死撑住了那根圆木，一脸的鼻涕眼泪，哽咽道：“那串铃铛是我的，当年送给了一个差点死掉的过路书生，他说要进京赶考，身上没盘缠了，我就送了他。他说好了要还我的，这都一百多年了，他也没还，呜呜呜，大骗子……”

这看似荒诞的话，陈平安信。哑湖有此水面不增不减的异象，应该就要归功于这个真身模样不太讨喜的鱼怪小丫。这么多年下来，商贾过客都在此驻扎过夜，也从未有过伤亡。其实也好，鬼也罢，任你说得天花坠，很多时候都不如一个事实、一条脉络。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当地百姓和过路商贾其实应该感激她的庇护才对，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都该如此，该念她一份香火。只不过仙师降妖捉怪亦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陈平安哪怕在鱼怪一露的时候就知道她身上并无煞气杀心，多半是眼馋那串铃铛，加上起了一份戏谑之心，因为他早已看穿那幂篱子是一位藏不露的五境武夫……也可能是宝相国的六境？总之，他没有出手拦阻。不过幂篱子手上那串铃铛本就是鱼怪小姑娘的物件，这一点，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当小姑娘道真相后，那一拳退敌的幂篱子站在碧绿小湖边上，笑道：“放心吧，捉你回去不是要杀你，而是牵勾国国师的意思。他们那边缺一个河婆，国师大相中了你，需要你去坐镇水运，不全是坏事。不过事先说好，我也不愿蒙你，你是此湖水怪出身，天生亲水，塑造金身成为河婆的可能要比死为英灵的那些存在机会更大，但也不是板上钉钉。没法子，我们与牵勾国朝廷世代好，家国师府又给了一大笔仙钱……强行将你从哑湖掳走是有些不厚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我觉得你当年赠送铃铛的牵勾国书生更不厚道，不但没有还你铃铛的意思，还珍藏起来，当了家传宝。铃铛也是他后赠送给牵勾国国师的，为此还得以官升一品，顺便帮祖先要到了一个追赠谥号。你要骂，可以等成了河婆再使劲骂，这会儿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继续吃苦。”

黑衣小姑娘双手还撑着那缓缓下坠的圆木，当她双脚就要触及湖面八卦阵的时候，越发哀号道：“我都快要成水煮鱼了，你们这些就喜欢打打杀杀的大坏蛋！我不跟你们走，我喜欢这儿，这儿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我才不要挪窝当什么河婆，我还小，婆什么婆！”

幂篱子叹了气，示意其余八位师门修士不用着急合拢阵法，循循善诱道：“那我跟你打个商量？我可以帮你跟那位国师大求个，那笔仙钱我就先不挣了，但是你必须跟我返回师门。还是要挪个窝，我不能白跑一趟，若是空手而返，师父会怪罪的。我师门附近有一条江河，如今就有水坐镇，你先瞧瞧家当水是个什么滋味，哪天觉得当河婆也不错了，我再带你登门国师府，如何？”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幂篱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竟也能驾驭灵气，撤掉了巽卦上空那根圆柱。

黑衣小姑娘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双臂弯曲，前后摇晃，眼珠子滴溜溜转。

幂篱子笑道：“别想跑啊，不然红烧鱼、清蒸鱼都是有可能的。”

黑衣小姑娘抽了抽鼻子，哭丧着脸道：“那你还是打死我吧，离了这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幂篱子有些无奈，其余仙师似乎也觉得好玩，一个个都不急于收网抓妖。

骤然之间，从天际极远处亮起一抹耀眼剑光，转瞬即至，御剑悬停众顶，是一位身穿浅紫法袍的年轻剑修，发髻间别有一根断断续续有雷电织的金色簪子。他微笑道：“这只哑湖小妖极难捕捉，你们好手段。多少钱，我买了。”

幂篱子微笑道：“可是金乌宫晋公子？”

年轻剑修笑道：“正是在下。”

幂篱子摇带着歉意道：“这只妖物不能卖给晋公子。”

年轻剑修皱了皱眉：“我出双倍价钱，我师娘身边刚好缺一个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