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瞥了他一眼，崔东山微笑道：“只是成与不成，得看先生的运气好不好。”

陈平安便要关上门，只是崔东山眼疾手快，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撑住两扇木门，苦苦哀求道：“先生容我慢慢道来啊，若真是如我所料，先生不愿听上一听，可就真要殄天物了，而且还是两件好东西一起糟蹋，白白错过了一桩命中注定的大机缘。学生绝无半点虚言！”

崔东山本以为得下次再找机会，不承想陈平安让他进了屋子。

崔东山关了门，笑嘻嘻坐下，给陈平安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设下一道禁制，让那把靠跟中土洲剑修下棋赌来的飞剑现身。只见一道风驰电掣的金光，贴着地面飞快旋转一圈。飞剑掠回崔东山眉心，而地上悬停的金光却凝聚不散，就像用金在地上画出了一眼金色水井的子。

崔东山笑问道：“这儿的土地娘娘胆子肥，不知死活，竟敢尾随先生的武庙之行，瞧见了一些不该瞧见的事。更加过分的是，竟然还好意思在学生面前邀功，难道她不知道天地君亲师吗——”

陈平安直接问道：“所以你打杀了土地娘娘？”

崔东山哈哈笑道：“怎么可能？学生不过与她和和气气说了些道理，要她以后注意别再犯就是了。这位土地娘娘也是位知书达理的，一看就是听进去了，所以我便送了一桩造化给她，算是结下了小小的善缘。”

陈平安一语道崔东山的心思：“如果不是你还要登这趟门，我估计这位邀功不成的土地娘娘，已经在青鸾国山水谱牒里被除名了吧？”

崔东山讪笑道：“先生错怪我多矣，学生如今时时刻刻、处处事事与为善。”

陈平安喝了茶水，道：“那我们就说正事。”

崔东山也喝了茶水润了润嗓子，字斟句酌，小心措辞道：“关于好似肋的那副仙遗蜕，若是先生运气好些，说不定可以两全其美。”

陈平安瞪大眼睛，厉声道：“崔东山，你没疯吧？符箓中的鬼，且不问在阳家眼中，它的骨够不够硬，就算是你用了称斤论两法也提不起的硬骨，可说一千道一万，她也是鬼！鬼！这副仙遗蜕，是杜懋的阳身外身！”

崔东山手指轻轻捻动茶杯，色淡然，直愣愣凝视着陈平安，问道：“在乎这些，做什么呢？哪怕在乎，不也该是符箓鬼的事吗？先生何必劳心劳力？”

陈平安先是愕然，随即点道：“有道理。”

崔东山呵呵笑道：“没有‘但是’二字了吧？”

心思一动，一张材质特殊的黄纸符箓凭空出现在桌上，微微飘摇晃，陈平安以算不得如何艰的符箓派“开门”之术，将枯骨艳鬼石柔从既是屋舍更是牢笼的符纸中放出。

石柔悬停在桌子上方，一袭彩衣拖曳在桌面上。

崔东山仰起。石柔低望去，见到了一位眉心有红痣的俊美少年，他虽未言语，只是他的眼，明明白白告诉她四个字：“你想死吗？”

石柔虽然不知此身份根脚，甚至看不出他的修为浅，可内心处涌起一阵本能的惊惧，立即飘落在地，转过身去，不敢与那位少年对视，可哪怕如此，仍是如芒在背。她眉眼低敛，天荒拿出一份比较真诚的娇柔色，对陈平安说道：“婢见过主。”

崔东山站起身，搓手微笑，跃跃欲试。

陈平安朝他点了点。

崔东山伸手按住这名彩衣鬼的肩，她如遭雷击，一身物煞气磅礴倾泻而出，脸庞扭曲，满青丝疯狂飘。崔东山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轻轻一提，就将她缓缓提起，离地尺余后，又加重了手指力道，将这凶毕露的枯骨艳鬼，再往上提了一尺。之后崔东山犹不罢休，第三次向上提起，鬼石柔瞬间骨架松垮，像是被剔除所有骨的烂，好似那一具牵线傀儡给硬生生架在了空中，才没有瘫软在地。

崔东山松开手，鬼依旧悬在原地，魂颤抖，飘摇不定，丝丝缕缕的本元煞气从七窍当中流淌而出，跟活七窍流血差不多。她张大嘴，似在哀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崔东山三次将鬼拔高身形，都有讲究。第一次是以算命先生的称斤论两之术，掂量骨气，第二次是上古巫祝的“拔苗”，第三次就更加隐秘了，是经他改良的提纲挈领之法，脱胎于一种儒家圣贤独创的读书通，跟“八面出锋读书之法”如出一辙，最低也该是儒家书院山主才能驾驭的手段。

崔东山除了法宝多，他所擅长秘术之多，放眼整座浩然天下，一样是翘楚。

崔东山瞥了眼陈平安，发现后者色如常。

终究不是当年那个鞋少年了啊。崔东山收敛思绪，将一枚小暑钱弹指向鬼眉心，后者坠落在地，枯骨双手撑在地面上，肩耸动，连都抬不起来，显然刚才的拔高身形让她遭罪不轻。

好在那枚在半空就消融为纯灵气的小暑钱，让鬼魂处遭受的痛楚稍稍平复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