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魁想起了那句谶语。

不再是一袭青衫，而是一袭红袍的钟魁魂，喃喃道：“钟魁下山之前，世间万鬼无忌。”

他转望去，对着井狱脱而出道：“只管磕。”

井狱之中，便响起了无数的磕声响。

老道士抚须而笑，从仙境跌回玉璞境，看来没白白跌境。

钟魁若有所悟，久久无言，最后他开道：“老真，我有一事相求。”

老道士点道：“只要不是要贫道也给你磕，都成。”

钟魁哑然失笑，最后作揖道：“我虽已是鬼，可太平山真也。”

老道士微微诧异，随即痛快大笑道：“这马，爽也！”

这天夜，陈平安没来由心烦躁，便来到驿馆屋外的院子里，练习剑术，可是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蓦然抬，远处天幕，出现了一阵细不可查的微妙涟漪。

陈平安后退数步，飞剑初一和十五已经掠出养剑葫芦。

陈平安很快松了气，是一袭古怪红袍的君子钟魁，身边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老道士看了眼陈平安，笑着点致意后，对钟魁轻声道：“你们聊，聊完之后与贫道打声招呼，我需要赶紧带你离开，你目前还无法行走间太久。”

陈平安心一紧。

钟魁笑道：“什么都先别问，容我给你娓娓道来。”

大略说完了那场太平山之战。钟魁仿佛就只是个局外，说得一点都不惊心动魄，枯燥乏味得很，而且还满脸笑容，什么打不过那白猿大妖，技不如，给两剑一刀打杀了，成了个孤魂野鬼，以后做不得书院君子了……娓娓道来个。

陈平安怒道：“就这样？死了？”他指着钟魁的鼻子，斥道：“就这样从变成了鬼？你不是书院君子吗？不是可以阳出窍吗？”

说到最后，陈平安嗓音越来越低，色恍惚，轻声问道：“怎么就死了呢？”

说到这里后，陈平安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脑海中走马观灯，最终停留在一幕画面上。

有个不羁的读书，蹲在埋河水面上，觉得鬼漂亮，便拔着鬼的发，想要见她一见。

怎么自己心目中的读书，都死了？

陈平安下意识摘下了养剑葫芦，又默默别回腰间。

那支小雪锥悬停在钟魁身前，分明已经与钟魁的魂融为一体。

钟魁小心翼翼道：“陈平安，事先说好，真不是我不厚道啊，故意想要黑了你这支小雪锥，要打要骂，你看着办！”

陈平安问道：“君子一言，后边怎么说来着？”

钟魁心虚道：“驷马难追？”

陈平安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钟魁挠着坐在了旁边。

陈平安说道：“反正你现在死了，也不是君子了。”

钟魁越发良心难安。

陈平安抬起，望着钟魁，缓缓说道：“但是我答应过别的事，一定做到，对齐先生是这样，对你钟魁也是这样。”

钟魁有些迷糊，问一声：“嗯？”

陈平安红着眼睛，缓缓说道：“说借你就是借你，一年是借，一百年一千年，也是借。”

钟魁默然。

陈平安最后问道：“一千年不够，一万年够不够？”

钟魁轻轻点，他站起身，陈平安跟着站起身。

钟魁再次笑容灿烂起来，朗声道：“桐叶洲，鬼物，钟魁！我有个朋友，姓陈名平安！”

陈平安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道：“宝瓶洲，剑客，陈平安！我认识一位正君子，叫钟魁。”

远处。

太平山的那位祖师爷老道，抚须点，赞赏道：“百年千年之后，今夜相见，就是一桩美谈。”

钟魁离开驿馆后，被老道士收一块好似惊堂木的老槐当中。老道士突然转身，缩地千里，一步就来到了陈平安所在的院子。

还在发呆、尚未回的陈平安赶忙弯腰，拱手抱拳：“晚辈陈平安拜见老仙师。”

钟魁之前讲述自己的身死道消，说得轻描淡写，提及太平山的道，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亲近。

老道士伸手虚压了两下，道：“无须多礼。”

陈平安直腰后，问道：“不知老仙师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老道士看了眼陈平安，点道：“拴得住，就是真豪杰。难怪黄庭和钟魁都对你刮目相看。”

陈平安没听明白，但也没多问。

老道士心不错，笑问道：“自称剑客，你的剑呢？”

先前从养剑葫芦现身的飞剑初一和十五，太平山老道士视而不见。

陈平安坦诚道：“以前练拳，刚刚开始练剑，所以这会儿练习剑术，都是虚握剑式，更多还是心中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