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长辈不太高兴。倒不是在乎这点银子，只是觉得有辱门风，不愿认这个亲戚。顾苓执意要借银子，还信誓旦旦说你肯定可以高中，所以她很快就可以还上银子，你还会将她明媒正娶。家里长辈知科举不易，岂会相信你一个穷书生可以考中进士，便跟顾苓要了这把琵琶，才愿意借钱给她，同时要求她答应一件事，只有等你考中了进士你们才能见面。如今她已经在返乡路上，也绝对不会与你书信往来。”

那摘下行囊递给蒋泉，还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有银子五十两，还有两张银票，节省一点开销，足够你撑到下一次春闱了，你要是没信心考中，我其实也可以捎话给顾苓，你们俩私奔了便是，一个舍了家风，一个舍了圣贤书，好歹能够在一起过子，我觉得总好过苦熬三年，到时候被家里长辈光明正大地打鸳鸯。对了，家里长辈气愤她钻牛角尖，私底下摔了琵琶，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再给她买一把新的。”

蒋泉愣在当场。他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真是富贵门庭走出的世家子弟。其实他内心一直在打鼓，站在此身前，他有些自惭形秽。

蒋泉怯生生问道：“你为何帮我？”

那答道：“我只是帮顾苓，不是帮你。”

蒋泉抱过琵琶，却没有接过钱袋子，好问道：“你不是顾家子弟吗，为什么愿意偏袒顾姑娘？”

“既然顾苓那么喜欢你，我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那说完沉默片刻，缓缓道，“书上说两若是久长时……”

蒋泉会心一笑，心里有了点底气，像是在鼓励自己，使劲点道：“又岂在朝朝暮暮！”然后又摇，“钱我就不要了，出去摆摊子，帮写家书、写对联什么的，总能养活自己，没理由收了这钱，让顾姑娘在家族里受气，白白给看轻了。不过还要麻烦你回家后写封信给她，就说只管等我考中进士！”

说到这里，蒋泉灿烂笑道：“说不定将来还能为她挣一个诰命夫呢。”又赶紧摆摆手，“这句话你莫要在书信上说了，未必做得到的，我且放在心里，真有那一天，我再带她来找你，要她知道我今儿就有这份心思了。”

那也是个怪，仍是将钱塞给蒋泉，说了句怪话：“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顾苓的心意，更是天底下最净的银子。”

其余两名同乡也劝说蒋泉收下。

那转身离去，蒋泉高声问道：“小兄弟，考中之后，我该怎么找你啊？”

那转道：“你如果考中了，自会有找你，告诉你一切。”

一场小雨又来到间，蒋泉与两个好友离开坊市，远处，那个送信就撑伞站在街边一处屋檐下，目送他们渐渐行远。

老道出现在陈平安身边，笑问道：“怎么不直接告诉他真相？”

陈平安轻声道：“什么都不告诉他，什么都告诉他，以及三年之后，不管蒋泉有没有考中，都让种国师帮我告诉他，我觉得第三种选择，对他和对顾苓都会更好一些。”

老道又问了个问题，直指心：“那么哪一种选择，你心里会最好受？”

陈平安回答道：“进藕花福地之前会选第一种，行走江湖，谁都应该生死自负。这会儿，应该是第二种，可以求一个最简单的问心无愧，不会留下任何心境瑕疵。至于为什么选第三种，我也不知道，更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老道笑道：“不知道对错是吧？”

陈平安转过：“怎么了？”

老道一手按住陈平安肩，说道：“接下来你就更不知道了。”

下一刻，仿佛是一天的拂晓时分，旭东升，南苑国京城的宫门之前，皇宫的开门重重吆喝一声。

老道笑问道：“知道为何有此传统习俗吗？无论是浩然天下还是藕花福地，差不多都需要这样。”

只得收起伞的陈平安摇，老道说道：“皇宫需要借着曙光降临的时分喝退一些冤魂。你觉得是谁的冤魂？”

陈平安还是摇，老道又道：“历史上那些冤死的忠臣、枉死的骨鲠之臣、死谏而亡的国之栋梁。”

之后，藕花福地的光长河，一年、十年、百年，仿佛都只在老道的一念之间。

下一刻，老道带着陈平安见到了一位皓首穷经的老夫子，下笔如有，却疏于约束子孙，去世的时候，毕生心血被子孙四处兜售无果，气愤之下，脆付之一炬。

还见到了一位总算在晚年写出了真正富贵诗词的寒族宰相，他的文章不再被世族同僚讥讽为穿金戴银穿鞋。

另有一位官邸寒酸的中枢重臣，两袖清风，有皆碑，地方上的亲戚却欺男霸，家缠万贯，他写出的每一封家书却都苦婆心，告诫家要勤俭持家，要道德传家，书信内容现世之后，在当世后世皆传为美谈。

一位大雪天在课堂外呵手取暖的北晋国皇子；一个在外横行无忌、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