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桂夫后，一天天未亮，陈平安就偷偷摸摸离开圭脉小院，坐在山顶那棵桂花树的高枝上，晃着双脚，使劲仰望去。

陈平安坐在高枝上，笑着随意出拳，身体左歪右扭。树底下有个一大早就来到山顶的年轻子，叹了气，喃喃道：“我还是觉得这个家伙傻了吧唧的。”

有大山倒悬天地间，山峰指向南海之水。

陈平安坐在祖宗桂树的桂枝，痴痴望向那幅震撼心的画面，心想宁姑娘就是从这里出发，游历浩然天下的，听说婆娑洲是距离倒悬山最近的一个大洲，不知道刘羡阳以后会不会来这里看一看。

桂花岛距离真正的倒悬山地界，还有约莫半天的航程。四周往来的渡船千百怪，驮碑大负重前行，晶莹剔透的蚌壳浮游海面，比打醮山更巨大的鲲船缓缓降低高度，一片彩色云海底下簇拥着无数喜鹊，一排排仙鹤青鸟拖曳着一栋高楼，桂花岛身处其中，半点也不算惊。

陈平安突然转身低望去，又看到了那名年轻子，身材婀娜，容颜秀美，戴珠钗，身着衣裙，腰系彩带……

可是陈平安有点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比起在败寺庙看到柳赤诚身穿一袭色道袍，还要来得直截了当。因为陈平安看到了那名“美”的喉结。

谈不上讨厌，就是不适应。

陈平安突然挠挠，直直望向那名喜红装的男子，心里那点疙瘩芥蒂一扫而空，反而有点怀念。

以前在龙窑当学徒的时候，陈平安就认识一个被嘲笑为娘娘腔的汉子。汉子怯弱，走路扭捏，说话的时候抛媚眼，跷兰花指。在姚老当窑的龙窑里，这个汉子最受歧视，好不容易攒下银钱买了新鞋子，保管当天就会被其他窑工踩脏。他也不敢说什么，都默默受着。在龙窑里，照理说他跟不招待见的陈平安，本该同病相怜才对，但是很怪，喜欢哭哭啼啼的汉子到了陈平安这边，胆子立即就大了，成天拿话刺陈平安，说话阳怪气，陈平安从不搭理他。汉子好几次管不住嘴，不小心给姚老的正式弟子刘羡阳撞见，刘羡阳直接给他一耳光，扇得他原地打转，他立即就老实了。回他还会偷偷往刘羡阳屋里塞一些吃食糕点，一包包油纸扎得比店铺伙计还要巧。那汉子大概对刘羡阳这个板上钉钉的未来窑，既道歉赔罪，又谄媚讨好。

龙窑贴在窗上的喜庆剪纸，都是他一一剪刀熬夜裁剪出来的，便是街巷见着了，都要自愧不如。天晓得这汉子若真是子，红得有多好。

陈平安那会儿当然很讨厌说话损的娘娘腔，害怕自己一个收不住手，一拳就将他打得半死。当时的陈平安，已经跟随老走遍了小镇周边的山山水水，砍柴烧炭更是家常便饭，加上每天练习杨老传授的吐纳之术，其气力比起青壮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某次负责守夜的娘娘腔汉子，捅出一个天大娄子，一座龙窑的窑火竟然被他断了。大半夜他吓得直接跑了。他根本不敢往小镇那边跑，一个劲往山老林里逃窜。

这要搁在市井坊间，简直就是害断子绝孙的死罪，脸色铁青的姚老二话不说，就让几十号青壮去追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熟悉山路的陈平安当然也在其中。

两天后，娘娘腔汉子给五花大绑，带回龙窑，姚老当场打断了他的手脚，打得皮开绽，白骨露。找到他的，正是平里他最奉承的一拨男。

没有任何同这个闯下泼天大祸的汉子，哪怕有，也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毕竟姚老从没有那么生气。

娘娘腔在被打之前就已经吓得尿裤子，给按在地上后，浑身颤抖，再被一棍子砸下去，撕心裂肺，满脸鼻涕眼泪，之后一顿棍，娘娘腔就像一条砧板上被刀剁的活鱼。娘娘腔就是娘娘腔，一直到最后昏死过去，从到尾，半点男子的骨气都没有。

娘娘腔竟然没被打死，在病床上躺了小半年，顽强地活了下来。

其间很多窑工学徒都照顾过他，陈平安也不例外。很多都不乐意接这份苦差事，便找陈平安代劳，陈平安在龙窑算是最好说话的。到来，反而是娘娘腔最不喜欢的陈平安，照顾他最多，只不过两一天到晚不说话，终究是谁也不喜欢谁。

陈平安只是每天采药煎药，那个娘娘腔偶尔会出，呆呆地看着窗户上发白的老旧窗纸，可能是想着哪天能够下地做活了，一定要趁着劳作间隙，换上一张张崭新漂亮的红艳艳的窗纸。

可是明明已经大难不死的娘娘腔——这个在病床上硬是咬牙从鬼门关走回阳间的汉子，还是死了。

是给一句话说死的。

当时陈平安在门煎药，背对着一个窑工和娘娘腔，前者笑着说娘娘腔你那天给打得衣服烂，露出了白花花的蛋，真像个娘们。

陈平安那会儿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龙窑的男平里骂这个娘娘腔的言语，比这话恶毒狠辣得多。娘娘腔几乎从来不敢跟吵架，大概他就只会在私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