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练气士，更别提纯粹武夫。不知有多少武夫拿捏不好分寸，或是护道的本事不够大，贪图境界攀升，毙于剑气长城。所以老才会要求陈平安必须跻身第四境，才出发去往倒悬山，登上那座城，然后再活着走下剑气长城的城。

至于陈平安需要在城熬多久，如何拿捏分寸，尽量多爬几趟城，老没有多说一个字，应该是觉得这些纯属废话。

崔姓老的眼光太高，在百年之前就已经跻身十境山巅境，所以他的眼光，一直望向了浩然天下的最高处。故而许多武道“明师”都要重复多次的言语，老竟是一句也没有跟陈平安说。比如三、四境，六、七境之间的境机缘，只字不提。以及武道每一境最强之的玄机，也不去说。

老说得越少，其实是期望越高。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九境算什么？十境都不够看！你陈平安就该直奔那传说中的武境！要我这个心比天高的崔老儿，也觉得你陈平安是苍天在上！

世事就是如此妙，崔老儿说得很少，陈平安反而领会很多。

孙氏祖宅的接连两次天大机缘，陈平安第一次是懵懵懂懂，只觉得那一拳不出不痛快，之后知道了真相，哪怕一次次守夜，好不容易等到了机缘降临，陈平安蓦然发现，自己这一拳还得再出！然后毫不犹豫就将那些金色气流化成的云海蛟龙，再次打回天上。

一老一小，都不讲理。

金丹境剑修马致，长久观看少年打拳之后，终于看出了端倪。老摇苦笑，只觉得见鬼了。

陈平安的魂、魄、胆都已有雏形，只待打熬。这意味着他从第四境到第六境会很快，堪称畅通无阻。如果一味追求武道攀登的速度，完全可以吓旁胆。

若非事先得知少年只是刚刚跻身第四境，老其实不会如此震惊。可明明郑先生言之凿凿，少年就只是四境而已。天底下哪有如此蛮横霸道的第四境？

这个范家清客发现自己气府之中的本命飞剑，跃跃欲试，老竟有了一丝向少年出剑切磋的念。

练气士第九境的金丹境剑修，对一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认真出剑？老满心怅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不过老剑修很快就释然了，天大地大，自己这只躲在老龙城的井底之蛙，又看得到九洲多少天才？眼前背剑练拳的少年，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老突发想，笑问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想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四境武夫吧？”

陈平安刚好走完一次六步走桩，反身出拳不停，开答道：“必须是。”

老只当这个能够动用关系、劳驾自己试剑的少年郎，出身宝瓶洲最顶尖的豪阀仙门，少年心，心比天高。这种朝气勃勃的年少轻狂，不讨厌。

老并不知道，眼前少年所练之拳，就这么一个粗浅的拳桩，已经打了数十万遍。

黄昏中，先前被巨大岛屿遮掩的桂花岛渡船缓缓，若是有在老龙城城登高望远，就能够看到这艘渡船的庞大身影。当然，如果就在孤悬海外的这座岛屿上，会看得一清二楚，比如孙氏家主孙嘉树。

这次离开老龙城，孙嘉树没有让家族供奉跟随，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个风雷园的年轻剑修——刘灞桥。

风尘仆仆赶来老龙城的刘灞桥，此时蹲在岛屿观景亭的栏杆上，远望桂花岛，略显疲惫萧索。疲惫是因为一路御剑南下，难免心力瘁；脸上的落寞，则是百感集，好似一郁气从肚子里爬到了嗓子眼，想要一吐出，却又怕伤到了朋友。

孙嘉树轻声道：“为何不去桂花岛解释一下？”

哪怕刘灞桥是天资卓绝的剑修，这一路火急火燎地离开风雷园，御剑如此之远，仍是嘴唇裂。他伸手抹了抹嘴唇，摇道：“我哪有那脸面去见陈平安。”

孙嘉树斜靠着亭柱，坐在刘灞桥旁边，苦笑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

刘灞桥摆摆手：“气归气，道理还是道理。陈平安是我刘灞桥的朋友，不等于就是你孙嘉树的朋友。我也没有想到陈平安藏着那么多秘密，连你孙嘉树都免不了财帛动心。其实归根结底，是我的错，我还是低估了我这位朋友的本事。孙嘉树，你也别因为我这么说，就越发愧疚难当，不需要，也不该如此。”

孙嘉树将手臂搁在栏杆上，侧身望去，清风拂面，本就英俊的男子越发飘逸出尘。他轻声道：“理是这个理，可是事本不该变得这么糟糕的，你既不骂我也不揍我，这会儿还跟我讲道理。你刘灞桥是一个多么不喜欢嘴上讲道理的，我孙嘉树比谁都清楚。所以怎么觉得你这是要跟我绝的意思？”

刘灞桥摇道：“不会。你想多了。”刘灞桥转扯了扯嘴角：“真的。”

孙嘉树笑道：“你这次给我坑得这么惨，算不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刘灞桥继续望向远方，咧咧嘴：“酸，比陈平安的咸菜还酸。”

孙嘉树笑了起来，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