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倒悬山，什么四境不四境的，反而没了执念。

将整个宝瓶洲从北走到南，在数百万里迢迢路程中，陈平安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赶到倒悬山。于是在街边一个类似驿站的地方，陈平安天荒地大方了一回，花了十枚小雪钱雇了一辆马车。两匹通体雪白的拉车骏马，车夫不是青壮男子，而是一名姿色中上的妙龄少，透着天生的爽朗气，丝毫没有腼腆羞赧。在陈平安坐上马车后，少大大咧咧建议雇主不妨坐在她身旁，她会在驾车途中，为客介绍两侧街道的那些著名店铺，有哪些馋的美食和价格令咋舌的古董字画。她自幼在老龙城外的渡长大，对老龙城熟悉得很，保管陈平安不虚此行！

马车缓缓穿过海，在驶大街中央地带后，少骤然快马加鞭，与其他车辆一同迅猛驶向老龙城西门方向。陈平安坐在娴熟驾车的少身后，吃着饼，没敢喝酒。养剑葫芦在下船之前，就已经被他收斜挎背后的棉布包裹。魏檗当初提醒过，金丹、元婴之上的十境地仙、圣，还是能够看他施展的障眼法，认出养剑葫芦的。

少很开朗外向，给陈平安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一间间店铺高楼的历史渊源，介绍有哪些了不起的山上仙在其中，说过什么豪言做过什么壮举。陈平安走过“五境大妖”的山下江湖，直到今天，才发现一个类似家乡小镇的地方，好像中五境的仙终于不那么值钱了。

陈平安询问少可曾听说过城内的灰尘药铺，少摇了摇。老龙城内的光景，她见识不多，因为老龙城实在太大了，而且分外城内城以及苻家城，每过一道城门，就要缴纳一笔高昂费用，只要是外乡，哪怕你是金丹境、元婴境的老仙，一样不得例外，所以她只去过老龙城的外城几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袋子，肯定就要瘪一回。

不过如果是苻家和其余老龙城五大姓子弟，不但次次过境不花钱，而且还可以在内外城御风而行。当然如果有本事跟苻家购买一枚老龙翻云玉佩，除了老龙城最中心的符家城不得凌空掠过，其他地方也可以潇洒御风。驾车少问陈平安能猜出一枚老龙翻云玉佩多少钱吗？

陈平安尽量往天价猜，说一千枚小雪钱——一百万两银子。

少开怀大笑，转朝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千！”

陈平安生怕马车出现纰漏，顾不得心中震撼，赶紧说道：“姑娘小心驾车。”

少应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陈平安，少高高扬起了下，骄傲地道：“公子，真不是我吹牛，我哪怕双手松开缰绳，闭上眼睛，马车都能安安稳稳一直跑到西门。我只是为了不让客们担心，才这么假装认真驾车。”

陈平安轻声道：“别假装啊。”

少哈哈大笑：“好嘞，给公子认认真真的！”

陈平安看着少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转望向一侧街道的繁华景象。很怪，一路南下，常有风吹晒，陈平安的肤色反而白皙了几分，不再是当初那个黑炭似的窑工了。

少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知道这名外乡少年在望向街道，她转过，偷偷看了一眼负匣少年的侧脸。少年算不得俊俏，可看着真顺眼。

少突然笑出声：“公子，你长得挺好看哩。”

陈平安大概是被少的欢快绪感染，难得开玩笑道：“给姑娘多看几眼，能少收我一枚小雪钱不？”陈平安有此变化，想必阿良、徐远霞、刘灞桥这几个家伙都是罪魁祸首。

少笑道：“那可不行。从铺子到城门，来回将近六百里路程，我要跑十趟，才能赚到一枚小雪钱。”

陈平安点道：“挺辛苦的。”

背对陈平安的少使劲摇：“公子，这有什么辛苦的？我打小就喜欢这么来来回回跑，哪怕我以后有了自己的铺子，赚了很多很多的钱，也还是会亲自驾车往来。这样能认识很多很多的客，就像公子这样的。”少随即有些忧愁，“可是买下一间铺子要好多钱，我看我这辈子啊，悬喽。”少高声笑道：“悬喽！”

陈平安笑着帮忙鼓气：“慢慢挣，今天比昨天有钱，明天比今天有钱，后天比明天更有钱！”

少顿时斗志昂扬，转对陈平安灿烂一笑。

陈平安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姑娘，当然不是男的那种喜欢。少身上有一种向阳花木的感觉，陈平安愿意跟这种打道，已经分别的年轻道士和大髯汉子，亦是如此。

少继续介绍两边街道，陈平安就跟着她手指指向一一望去。光流逝于马蹄声中。

不到一个时辰，陈平安就已经可以看到老龙城的外城高墙，这墙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座关隘城池的墙，都要高出许多。

在即将停马之前，陈平安问道：“你知道孙嘉树吗？”

少讶异转：“谁？”

陈平安只得重复一遍那个名字：“孙嘉树。”

少忍不住笑了起来，憋了半天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