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身三境，远远没有达到中五境所谓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的地步，鲲船从北俱芦洲跨洲南下，旅程漫长，想要下船都难，只有中五境的府境练气士才能勉强御风而行，想要从鲲船上一跃而下，逍遥御风落地，恐怕一般的观海境都力所未逮，唯有龙门境的大修士才能不被天地所拘束，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乘风而行。

他这趟渡船南下之行之所以如此窘迫，是因为出了一点意外。一是脑发热，买了两张对他而言十分昂贵的符箓；二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粒宝珠想要脱手，不承想到了鲲船上，店铺愿意买，但是出价太低。他原本想靠着这份收拆东墙补西墙渡过难关，若是略有盈余，说不定还能难得阔气一回，住上一间中等房。

真是算不如天算啊。一文钱难死英雄汉，更何况他连英雄都算不得，只是个一心想着斩妖除魔却事与愿违的可怜虫罢了。真正的“张家天师”岂会收了银钱，答应家去捉妖，却害得好好一户殷实门户沦落到家亡的地步？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舍了科举功名，一心访仙问道，学艺未便兴冲冲下山想着除妖魔，是不是其实一开始就错了？愧疚难当的年轻道红着眼睛，抬起一手，握拳轻轻捶打着心，好像这样才能好受一些。突然，他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手上摊放着一枚刻有“天字房乙号”的美玉牌。他抬起视线，看到一张肤色黝黑却也端正的少年脸庞。那笑道：“我是住在天字号房间的，你如果真想进去看画卷，可以借给你用一下。到了第二排后，去找名为春水、秋实的姑娘便是，就说……你是陈平安的朋友。她们很容易认出来的，因为是孪生姐妹，长得很像。”

年轻道张着嘴，傻乎乎呆着不说话。

陈平安将玉佩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小跑离去，转笑道：“记得还我啊。”

陈平安一边跑一边想，这个年轻道也太想不开了，不过是没法子看清楚花鸟条幅的画面而已，就这么伤心伤肺？把先前恰好经过的他给看得一愣一愣的。恁大一个男，竟然还抹起了眼泪，难不成也是那位苏稼仙子的慕者？

但是这些都不是陈平安递出玉牌的真正原因。他只是想起了自己五岁的时候，在那个冬天的黄昏，一遍一遍走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泥瓶巷，也是一样偷着哭。

年轻道握着那枚玉牌，往拥挤的海钻去，一路上惹来谩骂无数，等到一名站在天字房座位附近的打醮山执事发现有这么个愣青，板着脸走去，正要出声叱问，却看到那年轻摊开手，出示了玉牌，立即露出和颜悦色的面容，低声询问道：“可是乙号房的住客？”

年轻道鼓起勇气道：“小道张山，如今游方历练，虽是龙虎山张氏的远支，却尚未正式录北俱芦洲龙虎山下宗‘青词宗’的在册道牒，与那住在乙号房的陈平安是……朋友。有事来晚了，这就要去找春水、秋实两位姑娘。”

话说出后，张山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冲动和唐突，不该接了玉牌还不知好歹。他心思细腻，绪内敛，想问题就喜欢钻牛角尖，一时间竟有些痴了，觉得自己好像事事都是如此，学艺是这样热血上，斩妖除魔也是意气用事，如今又是。

就在他悔恨惶恐之际，那名执事已经放下心来，笑意更浓，侧过身伸出一手，示意张山可以前行了：“请张仙师随我来。”

春水听过况后，主动让出椅子。张山落座，只敢坐在椅子边沿。

春水虽然心中怪，陈平安怎么就跟这个落魄道士有了关系，可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只是坐在张山身旁打醮山派新搬来的椅子上，没来由地将这个先前在观景台见过多次的龙虎山边缘道士跟客陈平安做了对比。一样是出身贫寒和乘船远游，一样是回见大世面，年纪更轻的陈平安明显就要坦然许多，绝不会如此局促不安。

张山猛然记起一事，连忙转身递过那枚玉牌：“姑娘，这是陈平安的玉牌，还给你。”

春水没有擅自收下，柔声道：“陈公子去去就回，劳烦张仙师自己还吧。”

被那样一双春水漾漾的眼眸这么近距离凝视着，张山又一次脸红异常，嗫嗫嚅嚅收回手，至于大家风范、仙师气度，是半点没有的。

张山渴异常，可惜只瞅见了一碟茶叶而无茶水，又不好意思开询问讨要，只好憋着。一直觉得这个年轻道士好玩的秋实便抓起两片苦雀舌茶叶放嘴中，促狭道：“张仙师，这茶叶就是这么吃的，不用火炉煮茶那么麻烦。”

春水有些无奈，但是当下不好教训妹妹的无礼莽撞。她无比清楚，若是个狭隘偏激的物，可就要记仇了。好在张山是个格温良的，只是满脸涨红，伸手双指拈起两片茶叶放嘴中，轻轻咀嚼起来。然后他的脸色便彩异常，像是稚童第一次吃酸橘或是黄连，恨不得浑身颤抖几下。

秋实捂嘴娇笑，这个年轻道士，太好逗弄了。春水则有些疑惑，年轻道无意间展露出来的一个细节：双指拈物，食指在下，中指在上，分明是常年下棋拈子，形成了习惯，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