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书籍，一定是最浅出、最适合教化苍生的。知道这些书本为何反而卖得最便宜吗？比如道祖他老家的那部《五千文》，卖得多廉价啊，只要想看，谁都买得着；只要愿意读，谁都能从中学到东西。”

李宝瓶懵懵懂懂道：“印刷得多，加上买的多呗，所以便宜。”

老秀才点笑道：“对了一半。书如果太贵了，谁乐意掏钱买？吗不去买吃的，还能填饱肚子呢。剩下一半，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圣如果想要更广泛地传授自己的学问，成为一州、一国甚至是一洲、整个天下的正统学问，自己亲自传授弟子，能出几个？还不如来一个广撒网，把自己的学问道理都印刻在书上，门槛低了，走进去的就多了。”

陈平安轻轻叹了气。

老秀才忧心问道：“咋了，觉得很没意思？这可不行，书还是要读的。”

陈平安摇道：“我就是觉得这挺像老百姓开店铺抢生意。在我家乡骑龙巷那边，我有两间朋友帮忙照看的铺子，不知道如今是亏了还是赚了。”

老秀才似乎想起了一点陈芝麻旧事，有些唏嘘，大手一挥：“走，喝酒去！陈平安，你如果实在嘴馋，可以喝一点。宝瓶年纪太小，还不可以喝酒。”

时辰还早，许多酒楼尚未开张，老秀才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找到一家油渍邋遢的酒4，好在三都不讲究这个。如果是崔东山、于禄、谢谢三在场，恐怕就要皱眉了：一个眼界高，一个有洁癖，一个自幼养尊处优，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喝酒。

老秀才点了一斤散酒和一碟盐水花生。陈平安依然坚持习武之不可喝酒的原则，李宝瓶其实有点想喝，但是有小师叔在身边，她哪里敢提这个要求，便只是有些眼馋地盯着老秀才喝酒。

跟陈平安相处这么久，从李宝瓶到林守一再到李槐，一路上耳濡目染，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大抵上都心知肚明。李宝瓶有些时候其实也会觉得小师叔太严肃了，但是看一看漂漂亮亮的小书箱和厚实柔软的小鞋，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守一对于陈平安并非没有看法，因为成了山上仙，志向高远，觉得眼皮子底下的这点毛蒜皮不值得他分心，所以从来不说什么。

至于李槐，他是最愿意有什么说什么的，只可惜大多是无理取闹，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就已经被李宝瓶打压了。

所以这一路求学，四从未出现过不可调和的分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之后朱河、朱鹿父离开，在野夫关外，崔东山带着于禄和谢谢闯队伍，让之前的四愈发同仇敌忾，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紧密。

老秀才喝着酒，才半斤就有些上，大概是触景生，又没有刻意运用通，难得如此放松，就由着自己喝酒浇愁了。老秀才环顾四周，轻声道：“我有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家里穷，中途退学，后来去开了一间酒4，差不多就这么大的小铺子。他从十八岁娶妻生子，到六十五岁寿终正寝，开了将近四十年的酒4，卖了将近四十年的酒。”

“我只要兜里一有闲钱，只要想喝酒了，就喜欢去他那里买酒喝，不管隔着多远，一定会去。但是有一天，铺子关门了，找街坊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我那个朋友死了。既然原先的铺子关了，我只好去别处买酒，才知道他卖我的那种酒，卖得比其他都贵。”

李宝瓶气愤道：“文圣老爷，您把家当朋友，可家好像没有把您当朋友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老秀才喝了酒：“可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他卖给我的酒，是他亲自上山采药酿造出来的酒，不计成本，全都用了最好的东西，卖得亏了。”

李宝瓶张大嘴，心里顿时愧疚满满。

老秀才拈起一粒花生米，放嘴中慢慢嚼着：“四十年里，我从一个寒酸书生，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功名，之后……也有了些本事和名气。那个朋友每次见到我，就只会劝我喝酒这么一件事，从来不提他子求学的事，不提他妻子家族的飞狗跳，就是劝我喝酒。每次他都坐在我对面，就小宝瓶你现在坐的位置，离我最远的位置，但是一抬就能看到我，每次都傻乎乎笑着。”

李宝瓶想了想，默默离开原位，坐在陈平安的对面，咧嘴一笑。

陈平安对她做了个鬼脸。

老秀才缓缓说道：“又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子要么当上了当地朝廷的黄紫公卿，祸国殃民；要么年纪轻轻当上了诰命夫，动辄打杀妾婢。他媳的家族骤然富贵，成了郡望大族，一家上下坏得很，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害了很多无辜百姓。”

老秀才直愣愣望着对面那个空位：“可你硬是在那个小酒4里，守着个烂铺子，年复一年酿着酒，直到老死为止。”

李宝瓶又张大嘴，满脸不可思议。

老秀才收回视线，就着劣酒吃着盐水花生，对陈平安说道：“以后好好习武练剑，不要事事都讲道理，尤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