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布林克利，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哑，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我的经纪，一大早打了三个电话。”她说，“特辑那边催他，他就催我，说名单不等，让我先把意向应下来，条件慢慢谈。”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把原话带回去。”布林克利在那哼了一声，“我说，我的合伙立了规矩，报酬、时间、地点，三样不落字，我一个字都不应。他在电话里跟我跳脚，说我被一个卖带子的把魂勾走了。”

陈君衡笑了。

“勾走了吗？”

“勾走一半。”她也笑，笑完了，声音正经起来，“君衡，我跟你报备一声，这事我顶回去了。可他们要是真把条件开出来，我接不接，咱们还得再商量。特辑那块招牌，我说一点都不动心，是假话。”

“动心就谈。”陈君衡说，“谈到条件配得上你，再应。配不上，天王老子来请也不去。”

“有了。今天发电报去香港，问源的价。”

“行。”她说，“那你忙。晚上过来吃饭，我把昨天那派热了等你——不许再想账，听见没有？”

“听见了。”

电话挂了。丹尼在旁边假装整理货单，耳朵支棱得老高，被陈君衡看了一眼，才嘿嘿笑着低下。

“君衡。”丹尼到底没忍住，“你说，咱们这货，是不是得上香港进去了？照西岸这个要法，梁伯这后仓，迟早得搬空。”

“搬空是好事，怕的是空了接不上。”陈君衡把库存表翻开，“今天先把架上的货按西岸的单子重新排一遍。功夫片往外挪，先紧着格罗斯那四家店。邮购的散单，照常发，一盒都不许压。”

“那香港那边——”

“电报已经出去了。”陈君衡说，“回话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这半个月，咱们该卖卖，该印印。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脚底下这步走稳了。”

柜台边上摊着当天的报纸，银市的余波还在版面上：商品易所要查亨特兄弟的仓位，参议院也要听证。陈君衡瞥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垫在了传真底下。

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从今天起，跟他没关系了。他的事，在货架上，在目录里，在海那一边的回电里。

窗外，唐街的早市已经支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吆喝声一层叠一层。陈君衡站在店门，看着这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街，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笔记本上那行字。

记忆只当方向。

方向这东西，眼下正指着海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