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路塌了，这一千万，够不够补？］

他坐在那儿，手还放在电话上。

［跟老任商量商量。］

［跟老任商量啥？钱从哪儿进，往哪儿出，哪回不是老任一句话？我这个总经理，签个字，盖个章，到年底在报告上念几个数。］

他拿起遥控器，“啪”地关了电视。

屏幕一黑，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就剩下窗外的知了在叫。

他整个身子往大班椅里一陷，陷得的，眼睛闭上了。

他见过不少风风雨雨。

这种事，他心里有数，十有八九是不了了之的。

大家心照不宣，就当没发生过，回多拨点养护费，路面沉了就补，补了再沉，沉了再补，补他个十年八年，谁还记得这条路是哪年修的？

可他心里还是打鼓。

［盯着我这个位子的，太多了。］

他来工程公司之前，两年里，换了三任总经理。

三个，都是让匿名信告走的，有一个还让双规了。

他刚来的时候，以为是那三个自己不净，后来他才琢磨过味儿来，普通的匿名信，掀不起那么大的风。

［我是第四个。］

他闭着眼睛，琢磨着。

琢磨着琢磨着，他觉得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天了？］

他没睁眼。

屋里静得很，连知了都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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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以后。

西凌湖北边，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一多高的蒿子和芦苇，平常除了附近村里放羊的，没走。

那天上午，土路上来了一溜车。

打的是一辆越野吉普，墨绿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后跟着三辆小车，两辆桑塔纳，一辆皇冠。

车开得慢，吭哧吭哧地在土路上颠，颠得车里的东倒西歪。

吉普车是吕强的，开车的是吕强的司机，姓孙，三十来岁，一脸的络腮胡子。

后那三辆车里，坐着四五个，都是做买卖的老板：一个开石料场的，一个做沥青的，一个卖钢筋的，还有一个是开预制板厂的。

几个凑一块儿，说是听说西凌湖北边有个野塘子，鱼多，去钓鱼。

谁约的？说不清。好像是开石料场的那个先提的，又好像是做沥青的那个。反正吕强的司机认得路，就让他领路。

几个还有一样是一样的，谁都没说出来：市政工程公司，都欠着他们的钱。

车颠到一处，路边上有一座废砖窑。

砖窑早废了，烟囱塌了半截，窑拿碎砖和土坯堵着，堵得七八糟，上长满了。

孙司机把车停了，下车撒尿。

尿到一半，他歪着脑袋，听。

“……有……有没有……”

声音是从窑里传出来的。哑的，的，跟砂纸在铁皮上磨一样，有气无力，不像声。

孙司机吓得一哆嗦，尿都缩回去了，提着裤子就往后跑：“老板！老板们！那窑里，有！”

几个老板下了车，凑到窑跟前，竖着耳朵听。

“……救命……”

这回听清楚了。

“快快快！扒开！”

几个七手八脚地扒窑。

开石料场的那个力气大，搬砖一搬一个准；做沥青的那个胖，扒了两下就喘；卖钢筋的那个舍不得他那双皮鞋，脱了鞋光着脚扒。

孙司机从吉普车后拎出来一把工兵锹，一锹一锹地铲土。

扒了十来分钟，扒开了一个能钻进去的子。

一味儿从里冲出来，臭的，霉的，冲得直往后躲。

孙司机拿手电往里一照。

窑底下，躺着一个。

那五十多岁，发成了一团窝，灰白灰白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蚊子包，红的，肿的，一个挨一个，挠了的结了痂，没挠的鼓着。

嘴唇得裂了好几道子，裂子上结着黑的血痂。

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早成了灰的，西装裤子上全是土。

他身边，扔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子，瓶子都瘪了；还有两张吃面的包装纸，舔得净净。

他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看着手电光，嘴一张一张的。

“水……水……”

孙司机赶紧跑回车上，拎了一瓶矿泉水来，拧开盖，蹲下去，托着那的后脑勺，往他嘴里倒。

那一一地咽，咽得太急，呛着了，咳得浑身发抖，咳完了，又张着嘴要。

“慢点，慢点，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