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那块绞成了一根绳的抹布轻轻地拿了下来，搁在了一边。

“来，跟姐姐，到车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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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园大酒店的宵夜是现成的。一楼大堂边上，一个半敞着的餐厅，铺着雪白的桌布，一盏一盏的水晶吊灯照得亮堂堂的。这个钟点不多，三三两两的，几桌。

陈太忠拿着菜单也不看价钱，手指往下一溜，点了一桌。

虾饺，烧卖，叉烧包，一笼一笼地冒着热气；一盘白灼菜心，一盘卤水鹅片，一盘椒盐濑尿虾；一大锅生滚鱼片粥，雪白雪白的，上撒着一层碧绿的葱花、姜丝。

“太忠，”杨倩倩小声说，“点这么多，吃得完么？”

“吃不完，打包。”

谢向南和张慧玲一开始谁都不动筷子。两个看着那一桌子菜，那脸还有点发白。

陈太忠给他俩一盛了一碗粥。

“喝点粥，”他说，“压一压。”

谢向南端起那碗粥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又喝了一。那张黑瘦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张慧玲也端起了碗小小地喝。喝了半碗，她抬起来冲着杨倩倩挤了挤眼睛，那小脸上笑得暧昧暧昧的。

“倩倩，”她说，“这么晚了，跟家里，请假了吧？”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拿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往嘴里一塞，装没看见。那心里却甜丝丝的。

“请了，”陈太忠在一边接了一句，一点都没听出来，“我手机，给她打的。”

张慧玲捂着嘴笑得直拿脚在桌子底下踢谢向南。谢向南被她踢了两脚，扭过来看了她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踢我啥？”

“……没啥！”

张慧玲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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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宵夜吃了一个多钟。

谢向南话少，一个钟下来统共说了不到十句。可那十句里有两句，陈太忠听着有点意思。

一句是，“太忠，刚才那碗面，你咋弄的？”他没答，谢向南也就没再问。

一句是，“下岗的，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张慧玲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党校的伙食说到曲阳区的审计局，从审计局的局长说到谢向南那副厚得跟酒瓶底儿似的眼镜。

“你看他那眼镜，”她说，“我说给他配副新的，他不配，说是还能看见。”

“能看见，也得配！”

一桌子都笑了。

陈太忠也笑。他看着这俩，心里暖乎乎的。

［曲阳的这俩，跟我算是近了一截。可我也知道，也就近了一截。］

［谢向南那死板，跟块木似的，不会套近乎；我自个儿也不会拉拢，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再往前走一步。］

［成不了死党。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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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出租车停在了杨倩倩家楼底下。

那是一片老式的家属院，一栋一栋的红砖楼，五层高，楼道一盏昏昏的灯泡。

杨倩倩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外回过来弯下腰，往车里看着他。那条酒红的披肩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一角。

“……今儿，”她说，“谢谢你。”

“谢啥？”

“谢……”

她想了想。

“谢你请我，吃宵夜。”

她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那楼道跑了。那鞋跟嗒嗒嗒地在那水泥地上响。跑到楼道她又停了一下，回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那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了上去。亮到了四楼，停了。

“师傅，”陈太忠说，“回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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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夜里的大马路上跑。车窗摇下了一半，那夜风凉凉的从外灌进来。

陈太忠靠在后座上抬起手来闻了闻自己的袖。

那袖上一子味儿。

香奈儿。浓浓的，甜里带着一点辣，一点烧过的木的味儿，那是走廊里那间小包房里、那间更衣间里沾上的。

牛骨汤。膻膻的，腥腥的，那是天府路上那一溜大排档熏的。

三子味儿搅在一块儿，糊在他那件夹克的袖上。

他看着窗外那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路灯。

［明儿……排骨。］

他把那只袖子放了下来。

“师傅，”他说，“前，路，停一下。”

“咋了？”

“我下去，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