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里碰见了两个居委会来送材料的大妈，大妈们也冲他笑。

他心里犯嘀咕。

[我脸上，开花了？]

他走到自个儿那间办公室门刚掏出钥匙，隔壁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潘珂旻探出半个身子来。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眼镜，还是黑框的，可那镜片擦得锃亮，一点雾都没有。

“太忠，来了？”

“潘主任早。”

“早，早。”潘珂旻扶了扶那副新眼镜，笑眯眯的，“那天，在仙客来，那顿饭，吃得好啊。那条鲤鱼，做得地道。”

“蔡总的手艺。”

“对，对，蔡总。”潘珂旻点着，“改天，我请。你叫上……呃，叫上任老师，还有那位……蒙同志，一块儿。”

陈太忠看着他。

［老潘，你这眼镜，真换了。］

［可这眼神，还是歪的。］

“再说吧，潘主任，”他说，“晓艳那，脾气大。上回您也见着了，一句话不对付，她连省长都敢呛。”

潘珂旻脸上的笑抽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起了那句“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那是，那是，”潘珂旻笑了两声，“年轻嘛，有个。”

他把身子缩了回去，门关上了一半，又探了出来。“对了，太忠，一会儿，九点，例会。别迟了。今天的会，有你的事儿。”

门这回关严实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攥着钥匙愣了一会儿。

［有我的事儿？］

他想起了吴言那句话。

［这两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他开了门进了屋坐下了，从抽屉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了，拿圆珠笔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九点，例会。

会议室在二楼，一张长条桌，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烫了好几个烟窟窿。桌子两边坐满了，二十来号，烟雾腾腾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也散不出去。

张新华坐在长条桌的一，潘珂旻坐在他旁边。陈太忠坐在长条桌的中间，杨新刚挨着他。赵璞坐在他斜对面，脸上那几颗疙瘩比上个礼拜又多冒出来两颗，红通通的，一颗在鼻翼边上，一颗在下上。

张新华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件小事：开发区那条主道下礼拜要挖开铺管子，各居委会提前贴告示；计划生育检查，市里月底下来，各片儿自查；食堂的饭票，从下个月起，涨两分钱。

张新华没理会，翻了一页。

“下一件。”

他抬起来，眼睛从桌子两边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

“根据组织决定，”他说，“陈太忠同志负责的，民事调解、帮教、普法宣传等工作，暂时，停止。”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斜对面，赵璞那张脸上那几颗疙瘩一跳。他嘴角往上一扯，扯了一半又赶紧压了回去，低下去翻他的笔记本。

可那一扯，陈太忠看见了。

［幸灾乐祸？你先别急着乐。］

张新华叹了一气，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屋里好几个都扭去看他。

“做出这个决定，我们，很遗憾。”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扣，“因为，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太忠同志，要去市委党校，脱产进修。咱们街道办，又少了一员将啊。”

“唉，”

他这一声“唉”拉得长长的。

会议室里炸了锅。

“党校？”

“进修？”

“他来了才多久？半年？”

“半年都不到！”

“火箭部啊这是……”

“我听说，区里，市里，都有……”

嗡嗡嗡，嗡嗡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陈书记……党校……进修？”

“嗯。”

“那……那……”杨新刚说不下去了，那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亮得跟过年似的。

“我有意见！”

赵璞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刮得牙酸。

“为什么，是他去进修？”

他扬着下，脸上那几颗疙瘩涨得发紫。“咱们街道办，比他资历老的，多了去了！大学毕业的，也有！党龄长的，也有！他一个高中生，才来半年，凭什么？”

他扭过冲着两边的。“大家说，是不是？”

会议室里嗡嗡声一下子停了。二十来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吭声。有低喝茶，有掏烟，有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哗啦响。管户籍的老孙坐在赵璞旁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