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银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任娇的手，拉到身边坐下，摸她的脸，摸她的发，摸她的手，摸了半天，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进她手里。

“姥姥，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姥姥的阿娇！”

陈太忠站在门，没理他。

任娇回过来，冲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了。

他一坐下，满屋子的老，一下子全安静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的从老花镜上看，有的从老花镜底下看，有的脆把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睛看。

看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又齐刷刷地挪开了，接着聊他们的。

“……我跟你说，那年发大水，咱家那缸……”

“……你记错了，那是五八年，不是五九年……”

“……老三家那个闺，嫁到南方去了，听说那边吃老鼠……”

陈太忠坐在那儿，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没跟他说话。

可隔一会儿，就有一个老转过来，看他一眼。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肩膀，看完了，又转回去，跟旁边的嘀嘀咕咕。

又隔一会儿，又一个老转过来。

那眼神，他在东临水见过。王老太挑蛋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一个一个地拿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看半天，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相婿。】

【她这是……把我领来给相看了。】

他扭看任娇。

任娇正低着剥糖，剥得很认真，糖纸剥开了，又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

她的耳朵根子，红透了。

【好啊。】

【昨晚上“我算你什么”，今天就领到姥姥跟前了。】

【凡间的，下手比魔还快。】

酒菜上来了。

凉的热的，荤的素的，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摆了满满一桌子。老们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聊，聊的全是几十年前的事儿。谁家的房子塌了，谁家的儿子当了兵，哪一年的白面多少钱一斤。

陈太忠一句都不上嘴。

吃到一半，满银发的姥姥终于转过来，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小伙子，”她的嗓子又细又颤，“你在哪儿上班哪？”

满桌子的，一下子全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涮假牙的不涮了。

“开发区，”他说，“街道办。”

“街道办？”姥姥扭问旁边的老，“街道办是啥的？”

“就是……管居委会的，”老说，“管户，管计划生育，管扫大街的。”

“哦——”姥姥拖着长音点点，又扭回来，“那你是扫大街的？”

任娇一茶出来了。

“姥姥！”

“咋了？扫大街的咋了？扫大街的也是工阶级！”

陈太忠想了想。

“我管扫大街的。”

姥姥愣了一下，眯着眼睛又把他从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满意地点了点。

“那好，那好，管的好。”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颤颤巍巍地，搁进了他的碗里。

“吃，多吃点，”她说，“太瘦了。阿娇也瘦。俩瘦子，往后子……”

“姥姥！”任娇的脸红得要滴血了。

二姨在旁边接上了话。

“小陈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二姨的眉毛一挑，扭看任娇，“阿娇，你今年……”

“二姨！”

满桌的老一下子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老笑得把假牙都笑掉了，掉进了汤碗里，扑通一声，溅了旁边一脸汤。

陈太忠低着，看着碗里那块红烧。

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酱红色，上还卧着一颗八角。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

甜的。咸的。烫的。

【凡的长辈……】

【给块，就当是认下了？】

他嚼着那块，嚼得很慢。

后来，老们又聊回了几十年前的事儿，他又不上嘴了。

他夹了一筷子炸丸子，越嚼越没味儿。

他凑到任娇耳朵边上，压低了嗓子。

“我说，就咱俩是年轻，坐这儿……合适吗？”

“别的桌，我都不认得，”任娇也压低了嗓子，“就这一桌，全是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