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没沾血。

陈太忠没往地上看。

他转回身来，看着蹲在车灯跟前的狗脸彪。

狗脸彪手里的圆珠笔掉了，掉在纸上，他盯着地上打滚的林海峰，又盯着陈太忠，脸白得像一张纸。

“接着写，”陈太忠说，“写完了，再送他去医院。”

狗脸彪捡起笔来，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一笔，划歪一笔。

“快点写，”陈太忠说，“快点写，他那只手兴许还接得上。”

狗脸彪一激灵，埋下，写得飞快。

车后，一个脱了大衣，裹住了林海峰的左胳膊，裹了一层又一层。另一个蹲在枯里，拿着手电，找着什么东西，找着了，脱下自己的棉帽子，兜着，捧进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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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脸彪写完了。

两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涂改了好几处。最底下，签着他的名字，“周彪”，按着一个红手印，是拿车上的一盒印泥按的，印泥冻硬了，他拿嘴呵了半天才呵软。

陈太忠接过来，就着车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本周彪，外号狗脸彪……十二月某，赵茂斌通过林海峰联系本，要求本教训一个叫陈太忠的，打伤，并制造其嫖娼或赌博的假象，联系派出所熟抓现行，使其丢掉工作……定金五万元，已收，事成后再付五万……本于当晚用五四式手枪向陈太忠开枪八发……”

写到开枪那一段，字抖得最厉害，“八发”两个字涂了又写，反反复复，最后写成了一个黑疙瘩，旁边又补了一个“8”。

看完了，叠好，揣进了棉袄里兜，跟那个铁圈搁在一块儿。

狗脸彪站起来，冲车后挥了挥手，那几个七手八脚地把林海峰抬上了车。林海峰已经不叫了，脸白得发青，咬着一块毛巾，浑身发抖。

狗脸彪没马上上车。

他站在车灯前，搓着手，搓了半天，开了。

“爷，”他说，“赵公子那五万定钱……我带在身上没有，在家里放着。我……我回给您送去。”

陈太忠看着他。

“给我？”

“孝敬您的，”狗脸彪弯着腰，“这事儿是我们办岔了，冒犯了您。那五万，我再添点儿……就当是给您赔个不是。”

陈太忠想了想。

【村里修路，正缺钱。】

“明天，”他说，“送到我家去。”

“您家……”

“你不是查过么？”

狗脸彪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连连点。

“是，是，明天，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给我娘，”陈太忠说，“就说是单位发的。”

狗脸彪点着，脚底下却没动。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

“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这是练的哪门子功夫？”

陈太忠想了想。

“内功。”

“内功？”狗脸彪的眼睛瞪圆了，“少林的？武当的？”

“东临水的。”

狗脸彪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东临水是个啥门派。

“那……那您这内功，练了多少年？”

陈太忠想起了那个修车的老儿，那一呛在嗓子里的烟。

“好些年了。”

“好些年……”狗脸彪念叨着，“我当兵六年，退伍又混了十几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也没练出个……”

他说不下去了，低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裆，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狗脸彪不敢再问了，弯着腰往车那边挪，挪出去几步，又回过来。

“爷，您放心，录音的事，我办得妥妥的。赵公子那边……我不会让他知道今晚的事。”

“你最好别让他知道。”

狗脸彪打了个哆嗦，一钻进了副驾驶。面包车吼了一声，掉了个，颠着土路，一路往城里的灯火开过去了，车尾灯一跳一跳，越来越小。

荒地上，就剩下他一个了。

还有地上那三团拧弯了的铁疙瘩，和他脚边那八颗扁了的子弹。

他弯腰把那八颗子弹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兜里。

【留着。】

风又刮起来了，枯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他直起腰，站在荒地里，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

丹田里空了。空得一二净，空得发冷，他牙齿打战。他的两条腿开始发软，要站不住，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一步，冻土在脚底下咯吱一声。

［八颗。差一点。］

［就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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