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她攥着他手腕说梦话的那个晚上。

［醒着的时候，她一个字都不说。］

“你那个村子，”她终于又开了，声音轻轻的，“过年也要你守着？”

“路还没修完，”他说，“吕老板的推土机还在山坡上着红旗呢。”

她扑哧笑了一声。

“着红旗……你们村那条路，修得跟打仗似的。”

“差不多。”

她又不吭声了。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浴巾掖得太松，她肩膀露出来一截，他拿下压着浴巾的角，把她肩膀盖上了。

她把左手从浴巾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地划。

他低看着那只手。

中指上那个铁圈，灰扑扑的，湿漉漉的，挂着一颗小水珠。

他抬起眼，看见了镜子。

镜子上的水汽淌出了一道印子，从上往下，一条细细的清亮的缝，正好照着她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

缝里照出来的那个铁圈，比他眼睛底下看着的这个，还要暗。

灰都褪了，褪成了一种发白的颜色，像一块烧透了的煤渣。

他盯着镜子里那道缝。

水汽又漫上来了，那道缝慢慢地合上，铁圈的影子也跟着模糊了，没了。

--------------------

前台那个烫发的姑娘还在织毛衣。

一团枣红色的毛线搁在柜台上，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咔嗒咔嗒。她织的像是一条围脖，已经织出来一尺多长了。看见两个从楼梯上下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眼睛从陈太忠脸上扫到任娇脸上，又从任娇脸上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撇，接着织。

“三〇七，续住，”任娇把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晚上还回来。”

“押金不够了，”烫发的姑娘也不抬，“再加二十。”

任娇又掏出来一张二十的。

陈太忠站在她后，伸手去摸自己兜里的钱，摸了个空。

［昨天那顿涮羊，花了多少来着……］

他的钱都在棉袄里兜，棉袄搭在胳膊上，还没穿。他刚要去掏，任娇已经把收据揣进了包里，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你穿上！”

她扭瞪着他胳膊上那件棉袄。

“外零下十度，你就穿个毛衣，还光着腿……”

“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看着都冷！”

她一把把棉袄从他胳膊上扯下来，抖开了，往他身上套。他只好伸胳膊，她就站在大门，当着那个织毛衣的姑娘的面，一颗一颗地给他系扣子，从底下系到领。

系完了，她拍了拍他的胸。

“走，先给你买条秋裤去。”

--------------------

百货大楼刚开门。

一楼卖化妆品和首饰，二楼卖服装，三楼卖家电。楼梯是水磨石的，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一进门，一雪花膏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一排穿蓝大褂的售货员，一个个揣着手，跺着脚。

任娇拉着他直奔二楼。

男式内衣柜台在楼梯拐角，柜台上一摞一摞地码着秋衣秋裤，灰的，蓝的，枣红的。

“要哪个颜色？”

“灰的。”

“又是灰的，”她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穿点亮的？”

她挑了一条枣红色的，抖开了，往他腿上比了比。

“这个。”

“这个……太红了。”

“红的辟邪，”她不由分说，把秋裤往柜台上一放，“本命年还穿红的呢。”

“我不是本命年。”

“那就当提前穿。”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看着两个，笑眯眯的。

“小两儿吧？”她一边开票一边说，“媳儿疼啊。”

任娇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没解释，低着去掏钱包。

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看胖大姐，又看看任娇。

［媳儿？］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得心发热。

他没吭声。

任娇付了钱，拿着票去收款台钱。陈太忠站在柜台边上等着，眼睛往楼下一瞟，瞟见了一楼的首饰柜台。

玻璃柜子里铺着红丝绒，红丝绒上摆着一排一排的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光灯一照，黄澄澄的，晃眼。

他扶着楼梯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

任娇完钱回来，顺着他的眼睛往下一看，愣了一下。

“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