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进了他的脖子里。他的脖子烫，有一汗味，还有一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那就再待几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脖子里传出来。

她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又抬起来。

“晓艳说，等成绩出来了，她要请你吃饭。”

“她请我？”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她不是要找我算账吗？”

“她说，算账归算账，吃饭归吃饭。”任娇憋着笑，“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上你家找你去。”

他没吭声。

任娇感觉到他的胸僵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整张床都跟着抖。

“你怕她？”

“谁怕她了。”

“你就是怕她。”

“我……”他憋了半天，“我是怕她那手劲。上回捏我肩膀，捏得我疼了半天。”

任娇笑得喘不上气，把脸又埋回他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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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炉丝慢慢地暗下去了。

从通红，到暗红，到一圈一圈发黑的铁丝，只剩下中间一小截，还透着一点点红光。屋里的橘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墙上、天花板上那些暖暖的光一片一片地没了，只剩下窗户外透进来一点雪地的白。

陈太忠躺着，没睡。

任娇睡着了。

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在他的锁骨上，又轻又匀。她的左手搭在他的胸上，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雪光里看不太清，只是一个暗暗的小圈子。

他看着那个铁圈。

它还好。他不用放神识也知道，它还好，比晓艳那个结实，撑个三五天，不在话下。

三五天以后呢？

他想起村委会墙角那台黑白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灰，天线断了一根，一开就是满屏的雪花，沙沙地响。

他想起走廊里那一米八的锅，斜靠在墙上，被绳子绑着，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说它能收神仙。

他想起那条路。吕老板的推土机，山坡上的红旗，推出来一截的路基，坑坑洼洼地往山里伸。

他想起常桂芬站在田埂边上，裹着巾，转身走了。

他想起李凡丁拍着他的肩膀说，多住几天，有事我打电话叫你。

［他不得我不回去。］

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后背蹭着凉凉的墙皮，蹭下来一点白灰。

任娇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的手从他胸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腕上，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手指扣着他的腕子，指肚贴着他的脉门。

他低看着那只手。

半年前，七月，考场上，也是这只手，从侧面扑过来，要抓那本书，抓住的是他的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攥得死紧。

现在是热的。

“过年前……”她在梦里嘟囔，嘴唇蹭着他的锁骨，含含糊糊的，“过年前……别走……”

窗外的风停了。场上的雪反着光，把窗玻璃照得白蒙蒙的。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他看着书桌上那本台历。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雪光照着，看得清上那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农历。

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

［出来太久了。］

那条修了一半的路，在他脑子里坑坑洼洼地往山里伸。

他没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