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的语气放缓了，“怕小瞧，不是错，是要强。错的是把要强撑成了瞒。可你今天自己把盖子揭了，当着我的面全说了。揭了，这事就翻篇。瓦该换就换，钱从预备金里走。百分之五的预备金，防的不就是这种事？扣勘查费就别提了。在德国是德国的规矩，在这个家是这个家的规矩：天灾的账记在天上，祸的账才记在上。瓦老了，雨大了，这是天灾。你瞒报瓦况，是你的错，你认了，翻篇，不许再拿钱来赎。拿钱赎，那叫买卖，不叫一家。搬走的话，以后别再提。这个家要是连一场漏雨都容不下，还叫什么家。”

格蕾塔捏着那块手帕，半天没动，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慌忙用手帕去擦，擦得脸更花了，活脱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全没了平里那个在工地上发号施令的样子。

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梯，站在下两级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格蕾塔。

“先喝热的。”沈清漪说，“淋了雨，话又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哑了。”

格蕾塔双手接过茶杯，低低地道了谢。安娜在旁边替她把湿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对自家姐妹。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雨势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格蕾塔换了身衣裳，发擦得半，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她看了看满桌的：沈清漪、安娜、奥莱娜、克洛伊，还有主位上的彭家炜，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有句话，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满桌都停了筷子。

格蕾塔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有点发白，可声音是稳的：“我来这栋宅子，本来只谈改造的活儿，住也是暂住。可这些天住下来，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家跟我从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活儿有搭手，错了有兜着，饭桌上永远多一副碗筷，等晚归的。我今天在楼梯跟彭先生认了错，他没怪我。”

她转向彭家炜，目光坦坦。

“彭先生，我想留下来。不是暂住，是留下来。把这栋房子从图纸盯到竣工，往后的修缮也归我管。工钱照合同走，一分不多要。可住，我要正正经经住下来，不做客了。”

沈清漪先笑了起来，伸手拉她坐下：“这话，我等了好几天了。暂住的客，哪个会半夜光着脚去抢图纸？格蕾塔，你早就是家里了，就差你自己点。”

安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留下来好。”

“房间我自己挑好了。”格蕾塔接过话，耳根微微发红，语气却认真得很，“二楼西北角那间。我量过了，北向光匀，画图最养眼。冬天冷些，我不怕。彭先生，我住那间，行不行？”

“行。”彭家炜点，“西北角那间，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明天雨停了，先把屋顶的瓦补上，再搬你的东西，不急在这一夜。”

奥莱娜立刻接了话：“搬东西叫上我。你的图纸筒沉，我店里有推车，明天我推回来，咱们一趟就能搬完。”

“还有我。”安娜说，“我力气小，可收拾屋子是细致活，书和图纸，我帮你归架。”

格蕾塔握着筷子，望着这一桌，半晌，才低声说：“那间屋子我想自己收拾。墙刷成浅灰，靠北窗放画图桌，西面整面墙钉一排木格，专门放图纸筒和册子。活儿我自己，闲下来，不占工时，也不花家里的钱。木料用工地剩下的边角料就够了。”

“木料的事，不用你心边角料。”彭家炜说，“改造的木料单子里，我多报一成，专给你那间屋子留着。你的屋子，就是这个家的一间屋子，该用什么用什么，不许再分你的我的。”

格蕾塔张了张嘴，像是又想争，话到嘴边，想起楼梯那句“翻篇”，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说了声“好”。

克洛伊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果汁，冲格蕾塔扬了扬：“欢迎伙。丑话说前，我的训练时间雷打不动，你画图要是嫌吵——”

“我嫌吵，就把耳塞塞上。”格蕾塔难得地接了句玩笑，自己先笑了。

满桌都笑起来。奥莱娜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刚热好的面包，说是庆祝家里又多了一，非要每先吃一个不可。

饭吃到一半，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起初只是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越来越近，雨也跟着大了起来，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安娜抬看了看窗外，有些不安地抱住胳膊。她从小怕雷，在俄国老家，一打雷，她就往母亲怀里钻，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全好。

沈清漪伸手覆住安娜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今晚雷大。”沈清漪说，“你别回练舞房那边睡了，跟我们住主卧，多，声儿就小了。”

安娜的眼睛往彭家炜这边瞟了一下，脸先红了，嘴上却应得快：“好。”

他起身去把各处的窗都关严，又检查了一遍阁楼接水的盆，这才回到饭桌边。雷声在顶上滚来滚去，像谁在天上推着一辆装满石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