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低看了

一眼碗里兑匀的东西，这才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声音又稳又实：

「这一罐，够浇那角地东一片了。过几，再看它长成什么样。」

三把那碗端到地去。陈望生蹲下来，拿那混合的汁水，一小勺一小勺，

顺着新翻的垄沟浇下去，像浇一捧要命的种。他浇得又轻又稳，像在伺候一捧金

贵的种子。李翠荷和陈望娣蹲在地，谁也没出声，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浇——

那点子见不得光的东西，顺着垄沟渗进土里，像一小把命，埋进了地里。浇完，

他拿土盖严实，又特意在旁边那块没浇的土上，划了道记号。他直起腰，拍了拍

手上的泥，心里那点子忐忑却压不住——这一勺下去，到底灵不灵，得看往后

几天。他娘和他姐站在他身后，三道目光都落在那块刚埋过肥的湿土上，谁也不

说话，可那点子盼，却是实打实地，一起埋进了土里。往后的几，三天天

都要到那角地边来看一回。一天，芽子刚冒；第二天，就蹿了一拃高；再往

后，那一片绿便再也压不住，一天一个样地疯长起来。陈望生蹲在地，掐了根

菜秆子嚼了嚼，那子清甜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眼——他心里那点子一直没落下

的忐忑，这才慢慢落了地。这一勺下去，到底是灵的。他把这话跟他娘他姐一说，

娘俩蹲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起来。这一家子翻身的门道，算

是真真儿地，摸着了。那角地的绿，一天比一天旺，成了这一家三谁都不许碰

的命根子。陈望娣后来回想这一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回真真儿地有

了一种「这家里有我一份」的实在——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觉得没能护住家的委

屈儿，而是能跟她娘、跟她弟一道，把这个家从烂泥里捞回来的了。

过了几，果然——那角浇了混合的土上，新抽的菜芽子齐刷刷地冒出来，

疯了似地往上蹿；旁边那块没用这水的，蔫耷脑，半天抽不出一根。两下里一

比，高下立判。

那角地，从这一夜起，就像是换了副子，一天一个样地疯长。三蹲在地

，看着那一片粪都浇不出来的绿，先是都愣了一愣。李翠荷先「噗嗤」一声笑

了出来，陈望娣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望生站在两中间，也咧开嘴，

露出一个豁达的笑。这一家三，对着那一片涨得发疯的菜地，笑作了一团——

那笑里，有荒诞，有欢喜，也有这一家子终于摸着了翻身门道的踏实。笑完了，

谁也不说话了，只都蹲在那角地边，看着那一茬茬冒出来的绿，像看着自家刚长

起来的娃。

这满地的绿，都是平常粪都浇不出来的。村里那几个常在地转悠的，路过

时都忍不住站住脚，直咂嘴：「陈家那角地，咋跟吃了仙丹似的，一天一个样。」

可谁也猜不透，那角地根底下埋的是什么——是一个寡、一个独子、一个回娘

家的大闺，娘仨更半夜，围着那粗陶碗，你一我一接回来的东西。陈

望生只拿那句「粪多，肥足」糊弄过去，心里却记着：这角地，是这家子的命，

谁也别想刨走一分。

笑完了，陈望生蹲下来，拿指点了点那角土，声音又稳又实：「娘，姐，

咱家的肥，就认咱娘俩这一双接住了的手。往后的子，这肥怎么接、怎么兑、

怎么浇，咱一家三，就得一块儿来。」

李翠荷听了这话，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又转过，看了

儿一眼，眼里那点子笑，是安心的笑。陈望娣蹲在她娘身边，看着那角疯长的

菜，忽然觉着，自己终于不是那个「没护住家」的儿了——她跟着她娘、跟着

她弟，正一点一点，把这个家从烂泥里，捞回来。

那粗陶碗，被李翠荷仔仔细细洗净了，又搁回灶台上。那碗看着跟平常

的粗碗没什么两样，可只有这一家三知道，方才那碗里盛过什么、又埋进了哪

一片土里。从这一夜起，这一家子的子，便彻底换了个过法——白天，三个

一块儿下地、浇那角菜；夜里关了门，又一块儿做那桩见不得却养得住家的营

生。荒诞是荒诞，可这一家三，就是靠着这点子荒诞，把子一点点地、从烂

泥里刨了出来。碗底那点子见不得光的门道，已经被三亲手兑成肥、埋进了地

里，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