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白芷微的声音透过廉价扬声器传了出来，清冷、平缓，带着一丝长时间审查案卷后的微哑，却依然具备那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的声音，嗓音压得极低，背景里夹杂着重型卡车呼啸而过的轰鸣与风声：

“组长，是我。老陈。”

“嗯。”白芷微翻过了一页卷宗，白色的纸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况怎么样？”

“我们这边已经接到了，扣在后面的库房里，很规矩，刚才给他吃了半个排骨便当。手铐一直反扣着，没出什么幺蛾子。”

“好。”白芷微手中的钢笔尖再次落在纸面上，笔画凌厉，“先放你们那边看着，明天晚上，我亲自过去带。”

“明天晚上？我以为局长那边一直在催，组长会今天彻夜审讯，拿供丢在局长脸上咧。”电话那的老陈，开玩笑一般的回应道。

白芷微手腕微微一顿。

她停下了笔，但没有立刻回答。

隔着监控画面，刑岚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芷微的脊背依然挺拔如松，但那双邃的凤眸处，却浮现出一种不见底的幽暗。

“李俊的供我已经拿到了，嫌疑晚一天送过去不碍事。”白芷微靠回了宽大的高背皮椅上，语调波澜不惊，“那边只有你们两个值班，记住，我会亲自过去提。”

老陈的声音在背景杂音里变得断断续续，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电子电流扰声：

“……喂？组长？你说什么？这边老工业区的基地台好像坏了，讯号很差，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白芷微放下钢笔，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桌面上那部闪烁着通话介面的智慧型手机。

她吸了一气，随后，以一种极其缓慢、咬字清晰得近乎刻意的节奏，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明天晚上……嘶嘶嘶……我会……嘶……过去城郊……嘶嘶……老地方……”

“喔……喔！老地方！收到了收到了！组长您放心……嘶嘶嘶……”

通话在一阵电流扰声中中断。

白芷微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重新握住钢笔，继续在卷宗末尾签署名字。

画面上的时间代码，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跳动。

刑岚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右手食指死死抵在笔电的塑胶外壳上。

她看着萤幕里的白芷微，她曾经透过这枚针孔摄像，亲眼看到白芷微无数次倒在欲的驱使之下，却又不断重新站起，继续坚守着警察的职责追寻正义。

而她自己如今却堕落成一条被拴在暗下水道里的疯狗，是一个满身污秽、被烙上权贵私烙印的，是一个躲在黑暗中贪婪窥探长官私密、甚至即将亲手将长官推万劫不复渊的叛徒。

“呵……”

刑岚从喉咙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嗤笑。眼眶里有一滴滚烫的水渍滑落，狠狠砸在冰冷的触控板上。

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只是动作机械地将时间轴一路拖到了底。

画面在白芷微锁门离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纯粹均匀的死灰，只剩下右上角的红色计时器，一秒、一秒，冷酷而无地向未来推进。

刑岚调出了专用播放器的系统志页面。

找到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登录记录、缓存镜像、中继ip解析档案。

全选。

按下一键碎删除。

萤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确认永久销毁所有档案？此作不可逆。】

刑岚面无表地按下了回车键。

进度条瞬间清零。

啪的一声。

她将笔电萤幕重重合上，将整间屋子重新丢进了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之中。

……………………………………………………

翌，午后。

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流淌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神经。

从中午十二点开始，茶几上那部旧的警务智慧型手机便开始断断续续地震动。

第一通，是犯罪组办公区的内线电话。刑岚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的黄斑，任由它响到自动断线。

第二通，是市局督察处的追踪专线。她依旧没有接。

第三通，是唐宁打来的。铃声响了足足一分钟，随后萤幕亮起，跳出了一条带着三个惊叹号的即时讯息：

【岚姐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身体还好吗？刚刚老大开完晨会进办公室的时候，特地问了你去哪里了耶！你要是病了就回个讯息，别让大家担心啦qaq！】

刑岚盯着萤幕上那行跳跃的文字，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伸出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了一个字：【我】。;发任意邮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