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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染青青 ›

第12章

库尔勒 · 第 6 / 7 页

呼吸困难。

叶青走过去。

她停在叶城面前,低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顶新生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能看见他后颈上刻的皱纹,像涸的土地裂开的沟壑。

能看见他握着酒瓶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这是她的父亲。

曾经把她举在肩,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的父亲。

曾经在她考了第一名时,偷偷塞给她十块钱让她买糖吃的父亲。

曾经在夜跑车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她的房门,替她掖好被角的父亲。

可现在,他只是一团蜷缩的影子,一具被酒和悔恨掏空的躯壳。

叶青开了。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没回来的时候,”她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一家开开心心的。”

叶城的肩膀抽了一下。

“妈每天笑得出来。不是现在这种笑,是真心实意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梨涡。”叶青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弟弟按时回家,写完作业就下楼帮我串串,手笨,老是扎到自己,妈就笑他,他就挠傻笑。”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我写作业的时候,楼下是串串儿的油香味,不是酒味。”叶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听者的神经,“妈会哼歌,调子老跑,但好听。弟弟会偷偷溜上来,塞给我一颗糖,说是同学给的,其实是他用零花钱买的。”

她停顿了一下,喉哽住了。

“子越过越红火。”她重复着母亲常说的那个词,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嘲讽,“你知道红火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有盼。盼着你回来,盼着这个家越来越好,盼着我和弟弟考上好学校,盼着有一天我们能搬出这条巷子,住进有独立卫生间的楼房。”

叶城没抬,但叶青看见他膝盖上的裤子湿了一小片。

色的水渍,慢慢晕开。

“你一回来,全变了。”叶青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一颗一颗,砸在手里攥着的作文纸上。

纸上的字迹晕开,“future”那个单词被泪水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像一场被水冲散的梦。

“你变了,家也变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平静的假象被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凭什么啊?爸爸,你告诉我凭什么?妈等了你三年,我们等了你三年,等来的就是这个?等来你天天喝酒,等来你打妈,等来你打弟弟?”

她蹲下来,平视着父亲低垂的。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你告诉我,这三年我们在外面吃苦受累的时候,你在里面想过我们吗?想过这个家吗?想过你出来以后要怎么办吗?”

叶城依然沉默。

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风中残烛。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心碎。

叶青看了他最后一眼,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拖鞋踩过夜市散场后满地的狼藉——竹签、纸巾、酒瓶盖、不知谁吐的痰。踩过母亲跑掉的那只拖鞋,塑料的,廉价的花色,鞋底已经磨薄了。

她弯腰捡起来,拎在手里。

鞋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她走出院门,走进巷子。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在玩一场残酷的游戏。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了脸上的泪痕,皮肤紧绷绷的疼。

她一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夜市尽左拐,穿过两条街。

这里的路灯更暗,墙皮剥落得更厉害,墙角堆着垃圾,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几只野猫从影里窜出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看,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前面是网吧。

招牌是廉价的led灯,“网络世界”四个字缺了“络”字的一半,一闪一闪,像在喘息。门的水泥台阶上,缩着一个影。

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新鲜的擦伤。

是叶洋。

叶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台阶很凉,寒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拖鞋放在两中间的地上。

塑料鞋底沾着油污和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被遗弃的证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有醉汉的吆喝声,有不知哪家电视机传来的肥皂剧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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